霍亂時期的愛情:短的是愛情,長的總是人生

徐瑾 原創 | 2020-02-26 19:12 | 收藏 | 投票 編輯推薦 焦點關注
關鍵字:霍亂時期 

 

  愛情從來都是一個謎,何況在瘟疫之中?即使對于偉大的文豪加夫列爾•加西亞•馬爾克斯亦是如此。

  馬爾克斯如何談論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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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爾克斯,這位出生于1927年的哥倫比亞前記者可謂作家中的作家,大師中的大師。

  他的魔幻主義寫作影響了世界,中國八十年崛起的余華、蘇童等作家均受惠于他。甚至,莫言的傳記作家曾說“莫言只讀了一頁《百年孤獨》,就興奮得在房間里直打轉轉,然后就把這本書放下,開始寫自己的小說了”,而莫言則將馬爾克斯比作“應該遠離的灼熱的高爐”,坦稱自己這20年來始終在跟馬爾克斯搏斗。

  未能免俗,諾貝爾文學獎自然不能不談。諾獎往往被視為對德高望重者的青年時代才華的致敬,不少作家得獎之后也走過創作頂峰,而馬爾克斯在以《百年孤獨》登榜之后三年,卻在他五十八歲那年出版了《霍亂時期的愛情》。

  《霍亂時期的愛情》在國外據說擁躉無數的作品,首映量是《百年孤獨》的150倍,在中國卻堪稱寂寞,或是少了諾獎的榮膺,多了傳統的束縛。

  不過,這卻是馬爾克斯的另一面,和《百年孤獨》一樣重要的另一面。馬克科斯甚至表示《霍亂時期的愛情》是他最好的作品,是發自內心的創作。

  他走下魔幻的神壇,步入日常的人心,不過誰知道呢,人心或許比想象更離奇呢?

  — 2 —

  《霍亂時期的愛情》是一個傳統的愛情故事,甚至還有一個略顯老套的開始。

  十八歲的電報員阿里薩,私生子,身材消瘦而性格內向,過著純潔而歡樂的日子——直到一個下午,他奉命去給一個叫洛倫索•達薩的人送一封電報。在福音花園中最古老的房子中,他除了找到洛倫索•達薩,還邂逅了他正在朗讀的女兒費爾明娜。

  兩人偶然的一瞥,成為半世紀后仍未結束的驚天動地的愛情的源頭,而阿里薩天真的日子也結束了。

  洛倫索•達薩不能接受女兒和一個電報員的感情,但是這非兩人愛情的實質阻礙,反而是兩人情意升華的契機,“這是愛情之火熊熊燃燒的一年”。

  久別重逢之后,兩人的幸福即在眼前,費爾明娜卻在另一次兩人邂逅中,瞬間體會了失望的深淵而非愛情的震撼。她自己放棄了這份感情,以一句“忘了吧”,輕輕結束兩人關系。

  盡管如此,阿里薩卻沒有忘記,即使費爾明娜找到了對她以及父親而言都堪稱最好的丈夫——出身古老、舉止溫文、受人欽佩的烏爾比諾醫生,最為關鍵的是,連阿里薩也不得不承認,就程度而言,醫生和他一樣深愛費爾明娜。

  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與煎熬祈禱中,阿里薩始終在等待,等待醫生的死去,這一等就是半個世紀——期間,費爾明娜生兒育女,閱盡人世,成為為人尊敬的貴婦;而阿里薩也沒有閑著,他不僅努力奮斗以期能夠配得上費爾明娜的身份,更有數百位女人在暗中慰藉了他對于費爾明娜的渴望。

  直到醫生的離去,阿里薩的苦心經營逐步實現,他窮盡一生的準備終于派上用場。

  最終,他終于有機會對費爾明娜說出在五十三年七個月零十一天以來的日日夜夜,他一直都準備好了答案,“一生一世”。這是一種近乎童話的故事,被拉長的等待更是顯得百轉千回。

  — 3 —

  自然,《霍亂時代的愛情》不僅僅是關于愛情,或者說,愛情不得不鑲嵌在時代之中。

  在主人公的悲歡愛欲背后,時代背景清晰浮現;但即使比起“先是從西班牙的統治中去的獨立,而后又廢除了奴隸制,這些都加速了貴族的衰落”的城市變遷,人的命運顯然更為幽微曲折。

  換而言之,沒有《百年孤獨》,也就沒有《霍亂時期的愛情》,然而她們又如此截然不同,堪比兩生花,一本炙熱而玄幻,有如天馬行空,宏大而汪洋恣肆,一本則舒緩而沉靜,有如靈行水面,瑣碎而暗涌萬千。

  毫無疑問,《霍亂時期的愛情》是一本愛情小說,甚至是一本古典的、太古典的愛情小說,“一切都是嚴肅的,有分寸的”。

  — 4—

  小說中,阿里薩與622個情人的交往,更是被驚呼為窮盡愛情的各種可能,甚至因此冠之以“最偉大的愛情小說”——這一數字也往往作為宣傳標題,而拋開數字之外,還有什么?

  從阿里薩與不同情人的交往從中可以看出馬爾克斯對于司湯達《亂愛情》以及福樓拜《情感教育》等前輩的致敬。不過按照米蘭·昆德拉的定義,浪子有兩類,“一類人在所有女人身上尋找他們自己的夢,他們對于女性的主觀意念。另一類人則被欲念所驅使,想占有客觀女性世界的無盡的多樣性。”

  如此,昆德拉筆下有兩百多位情人的托馬斯自然是第二類,而有六百多位情人的阿里薩顯然是第一類。他所有的激情以及思想,都為費爾明娜所占據。他對于女人如此順利,其實也在于他內心對于愛情或者說費爾明娜的渴望,“他只要斜著眼睛瞟那么一下,就知道在哪里能夠找到愛情”,而她們,顯然感召于他的空洞,以“一個過客似的男人”接納而撫慰他。

  甚至,阿里薩諸多風流韻事,卻又如此隱秘,各種理由也是為了費爾明娜。他一直表現得像是費爾明娜徹頭徹尾的丈夫:“肉體上不忠,心靈上卻死心塌地,又從不讓自己的背叛給她帶去痛苦”——以至于當五十多年后,費爾明娜表示自己一次也沒有聽過他的女人時,阿里薩用沒有一絲顫抖的聲音回答,“那是因為我為你保留了童貞。”

  有人將這故事簡化為三角戀,費爾明娜是書中銜接兩位男主角阿里薩與阿爾比諾醫生的重要角色,她如此幸運,看似同時得到兩種愛情:富于激情的以及安穩妥帖的;但是就這本書而言,阿里薩是一位絕對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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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里薩的一生,可謂理智的瘋狂,堪稱“瘋人院里的瘋子”。

  他每一句往往都是當真,卻總被誤會玩笑與癡癲,尤其是為了心中的“花冠女神”費爾明娜,他窮盡一切想象與可能,大到力爭輪船公司總裁的身份地位,小到輪船上的“總統套餐”,數十年來,都是為了她。

  但是作為他情愛的投射對象,卻未必全然能心領神會。雖然晚年的費爾明娜曾經對于兒媳道出了心里話:“一個世紀前,人們毀掉了我和這個可憐男人的生活,因為我們太年輕;現在,他們又想在我們身上故伎重施,因為我們太老了。”

  但是,哪有什么“人們”呢,當年只是僅有二十一歲的費爾明娜做出了放棄的決策。

  終其一生,阿里薩對于費爾明娜只是一個過去的影子,甚至她丈夫死去之后,阿里薩對于她的追求也顯得富于隱蔽的技巧,甚至那些打字機開始的來玩書信,往往字斟句酌,在家長式的淳樸文風之下才敢傾述愛情。

  而對于阿里薩而言,他的一生,好的總是來得太遲。他想買下燈塔,卻因為太年輕而沒有錢,等有了錢,燈塔卻已經國有化;他曾經想出版自己談論愛情的書,等到可以出版時候,卻不得不發現他那一套卻又早已經過時;他愛費爾明娜,卻在年輕時候無法得到,五十年多年后,在其精心設計的“愛之旅程”之中,也無法重現昔日旅行的舊貌,無論是茂密的熱帶雨林還是吃蝴蝶的短吻鱷。

  萬幸的是,他最終得到所愛,即使是滿臉皺紋的祖父祖母之間的愛,即使從“仿佛完全不受重力的束縛”的小母鹿步態到“老母鹿般的大腿”,這也讓人懷疑近乎良好的愿景。

  — 6—

  當我們談論愛情的時候,我們在談論什么?

  這篇小說中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定義與格言。

  “軟弱者永遠無法進入愛情的王國,因為那是一個嚴酷、吝嗇的國度”、“愛情首先是一種本能,要么生下來就會,要么永遠都不會”、“凡是赤身裸體干的事都是愛”、“靈魂之愛在腰部以上,肉體之愛在腰部以下”、“災難中的愛情更加偉大而高尚”、“愛情始終都是愛情,只不過距離死亡越近,愛情越濃郁”、“我對死亡感到唯一的痛苦,是沒能為愛而死。”……

  這篇小說,馬爾克斯顯然傾注不少心力,他甚至說自己寫完就像“掏空了一般”。其中,他自己的經歷自不待言,電報員“連站”發報也有他父母的戀愛影子,而兩位老人的愛戀更是源自一個真實新聞:有兩位年過八十的老人一直隱秘交往,但他們的往事最終被發現,是因為分別度假的他們,卻被船工用漿活活打死在游艇上。

  還是不得不回到愛情的定義。馬爾克斯曾經這樣說,“在我小說的許多地方,都有對愛情的恐懼。我有這樣一種印象:愛情小說是一種感覺,這種感覺伴隨著恐懼,有些恐懼的時刻不僅在戀愛關系中表現出來,而且在性關系中也是如此。”

  常識也告訴我們,沒有情境來定義一個名詞顯然偏頗,在這部小說中,“霍亂”是愛情的定語,也是愛情的“隱喻”。

  “女人們躲避著陽光,就像躲避著某種令人不齒傳染病,就連清晨的彌撒中,她們也用紗巾遮著臉。她們的愛情遲緩而艱難,常常被不詳的預兆干擾,生命對她們來說簡直也沒完沒了。”

  阿里薩的悲劇或者悲壯,就在于他過早就弭患了一種類似霍亂癥狀的病癥:愛情,它不僅和有和霍亂一樣的癥狀,而且會使得患者樂于受到煎熬。

  畢竟,《霍亂時代的愛情》開篇所謂苦杏仁的氣味,總是讓人想起愛情受阻后的命運,已經暗中預兆了阿里薩一生:這更是一本關于人生的小說,一個關于“耽溺”的故事,而短的總是愛情,長的,總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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